2009年11月28日 星期六

一加入人海

  大舅的七十大寿的宴会在乌塘举办,而不是在城里的酒店,但是,我们几乎还是倾巢出动,出发前,我会觉得要是不人到礼到,就是对风俗的不敬,也许会让大舅责怪,其实一加入人海,自我感觉就变轻了——没有谁会认为你很重要,除了打招呼时必要的礼貌。我坐在席中,心里想:即便是自己没来,估计也无损任何的情感与进展,大舅也不会因此而埋怨。我既不是锦上添花的使者,也非雪中送炭的善人,多年来,我的所作所为从未逾越他们对我的固定印象,也没有在我这个家庭角色上发挥更大的光热,种瓜得瓜,我是一个缺乏贡献的晚辈,我未能为这些亲人种种事项的完备做出非凡的努力,现在,我无须为自己的渺小而迁怒他人。这些年来,无非是有一点自私的诗学体会,除此之外,就是凡人一个,对于身旁的这些熟人,我不是他们的某种希冀。爸爸并不习惯这种狭窄空间里的宴席,甚至看不清刚刚端上的热菜是什么材料,他有不少时间是停筷的,或许有些嫌弃这些食物的不干净,或是被大厅里缭绕的柴火烟味熏得不行,而我则调整了心态,像其他的食客,毫无顾忌地扬起筷子,快速地咀嚼,不再端详自我的内心,而是为邻座的一位老农民的举止优雅而叹服。吃完饭,可以直接辞别,不会引起任何的骚乱。就在快搭上返程车的前十分钟,才因楚歌的来电——他从九江来,据称是到宜春明月山开我省当代文学学会学术年会——使自我那个那较得体的形貌恢复:凡是“文学”的任何话题,都可以让我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人间好歹还有些用处。

2009年11月27日 星期五

蝴蝶留下的轨迹

  上午十一点钟,岸岸嚷着要再次出门溜达,太阳送来舒适的温度,我们一块下楼,在一排杨树下,看着黄叶飘落,这些心形树叶到明天就要变成褐色。我拾起其中两枚,抚摸着、嗅着,放肆地看着它们的筋脉,似乎是彼此第一次如此近地互相观看,不过,我还是有太多的困惑,对它们的习性和心理缺乏了解。叶子一枚枚叠加,覆盖着围墙边的泥地,蝴蝶时而穿过这幅图画,种菜的老人也在焚烧一部分枝叶。儿子还不能察觉其中的残酷和美,他用羽毛球拍挥打着蝴蝶留下的轨迹。我有两次用球拍盖住了蝴蝶,以便儿子能够近距离观察这些小生命;在这个院子里,没有小伙伴一起嬉戏,我是最后一批享受福利分房待遇的住户,房子各归其主之后,就没有更年轻的小伙子入住,也就没有比岸岸更小的儿童问世。幸好这个僻静的院子里杂草丛生,我们父子俩足够发现太多的趣闻与新知。我们在橙树下能发现许多更小的树,尽我所能地,把它们的芳名告诉他。吃罢午饭,他的姥爷、姥姥就会离去,我下午没课,等他午觉醒来,必须全身心地应对他生生不息的活力与诉求,我必须抓紧午间的两个多小时,完成这一天最关键的记录。穿一件毛衣就可以呆坐,而不觉得阴冷,这是多么舒服的秋季!适合把前几天灰心收起来的古代诗歌,拿出来猛啃,趁杨树还没有光秃之前,一个三心二意的写作者还来得及向大自然致歉。

2009年11月26日 星期四

生日志愿

  昨日是我三十七岁生日(农历十月初九),父母邀请我回潭前吃晚餐和蛋糕。我没有太过复杂的感受,只是想摆脱“作为一个诗人”的形象来度过这个寻常的生日,并计划着摇身一变,从此不再踏入淙淙流淌的诗学溪水。但我还想着三十七岁的韩愈才刚刚在文学的视野上发力,看起来,这个年龄并不是可以抽身而退的机遇,我学不来兰波或梁宗岱的斩钉截铁,我在计划用未来十年成为一位卓越的投资专家的同时,仍然在嘀咕:我最适合干的还是写作。不妨把促使自己不再写下去的引诱或隐忧摆列出来,跟敦促自己务必继续干下去的因由,比一比谁的份量更重。有时,一想到儿子姓名中那个“文”字,就觉得自己没有退路了,虽拿不准这文学的火焰能否传递给下一代,但是,如果现在自己对文学的伺候失却了耐心,甚至为这份天职而羞愧,将来我怎么给儿子解释那姓名中的火焰?父母也不指望我还能有其他方面的发达,没有更多的要求,妻子也渐渐体谅我埋头苦干的事业的正当性。还有外地的三四个朋友,他们看着我、督促我,稍有变化,他们就能洞悉;我也不想从此跨出文学的沃土而令他们感到惊诧。我只是有点累,辩证法造成了紊乱。也许一本从外地寄来的书册中的一首佳作就能令我焕然一新。更何况《陶诗研究》和《杜诗制宜》这两项工作还远没有结束,我可不想成为一个后劲不足的逃兵。

2009年11月24日 星期二

如何对待诗的单独诉求?

他咬着嘴唇,站在玻璃门边,
等待轮到他洗头。
发廊的气味不断从半湿半干的毛巾上散发。
他昨晚与几个朋友饮酒时
朗诵过刚刚写好的一首诗。

他的朋友奉承他,从几个方面
赞叹诗的前两个小节所创造的美。
可他们没注意旁桌边坐着另一个男人,
这个独饮的男人非常清晰地听到他们讨论美。

彼此不熟悉,他并不打算加入这个相互关照的圈子,
他对那首诗有一点好感,但不认同
讨论它时所用的方法、口吻、义气。
看起来,诗的主人也预防着友谊对诗
降低了标准:他看看四周,在朋友们举杯庆祝
并开始新话题之前。

他们的目光没有交织在一起,
旁观者提前避开那两束微弱的光芒。
现在,他刚好排在诗人的前面,
难得一见诗人孤独时的表情。

2009年11月23日 星期一

陶诗研究

青松在东园,众草没其姿,
凝霜殄异类,卓然见高枝。
连林人不觉,独树众乃奇。
提壶挂寒柯,远望时复为。
吾生梦幻间,何事绁尘羁。

  (陶渊明《饮酒》之八)


终于,“孤生松”得到单独关照。也不妨理解为,“青松”在开端的亮相,类似“秋菊”在另一首诗开幕时的舞姿。问题是:如何端详这棵松树呢?是从它与鸟的密切关系入手,还是彻查它与人的情感依存度?

一开始,“青松”确有其物,是具体的一个对象,是“众草”遮蔽的一个特殊个体,但是,随着他目光的伸展或收敛,这棵松树其他的信息被舍弃了,它泛化为它所属物种的普遍性,或者纯粹地变成一种供人认识自我的契机。

“青松”与“众草”建立的关系,遭受了寒霜的洗礼,就像利益攸关的双方间突然出现一个仲裁者。也就是说,要衡量“青松”的品格,与之对峙的荒草起不了决定性作用,需要借助一种外力来明断是非。

“高枝”作为一种幸存物,被赋予卓尔不群的意义。而“寒柯”的插手,则为“青松”与“饮酒”的主题发生直接联系提供了虚实结合的勾搭。

“众人”与“众草”有何不同呢?青松的风姿真的能被众草淹没吗?合理的答复是,被淹没的是人心目中青松的风姿,而“青松的风姿”如果确有其事,并不会被淹没,它们一直在那里,只是人不方便看到而已,也即“不觉”。不过,“连林人不觉”也有多义:青松消遁在林中,犹如叶子迷失于叶丛、书隐藏在书库中,比起“异类”的遮蔽,同类的掩饰则更能使人浑然不觉,其直接的引申义在于:大隐隐于市。“独树众乃奇”含有一种轻微的讽刺,但也算得上难得一见的奇观:一棵树能为众人所称奇而非熟视无睹,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怕就怕在这里所说的“奇”仅仅是一种猎奇心理,并不能唤醒人群由“独树”追溯至“连林”的意识。

2009年11月22日 星期日

答楚歌:友谊的脐带

楚歌:

  你好!没料到一个奇人的出现,依然能掀起巨浪,覆盖你已有的生活。我想,这种情况的出现是迟早的,只不过,借助一位见多识广的导演,提前完成了这一次观念的擦洗。其实,你的思想一直都是自给自足的,是有自己一贯的思想史的,这个旁人的立足,无非是久旱逢甘霖的写照,何况那阵阵甘霖,也是你自己的泼洒。凭借你在单位上特立独行的个性,以及与学院沉闷气息的相互摸透,我相信你有了扎实的经济基础和起码的安全感。看到你还能令领袖侧目,或者令那人附近的芳草为你动容,真替你高兴:你在用自己的方式赢得生活的芳心,哪怕是富有传奇色彩与人言可畏。尼采的大致意思是,一个男人有了儿子以后,他的历史(包括思想史)才是真实的。我希望你在目前的亲情中尽快培育出一株叫“儿子”的幼苗。另外,你我虽相隔千里,但我们在青春时代养就的相互揶揄与鼓励的习惯,已经让彼此胜似亲人。我们依然可以期待友谊的脐带蓬勃生长。你我同为当地学院里的教师,你对“学生”这个对象的信任与寄托,让我相当好奇,不免揣测你在课间休息时如何快如闪电地传递秋波,我的处境也已发生变化,这基于我对师生关系有了新的理解,一种消极的理解;虽然我在这里领取俸禄,但是课堂上并不需要我屡屡创造。我还没有使出浑身解数,学生就已吃饱或眩晕,而这个单位的遴选机制又常常令我机智地避人耳目。我偶尔在会计的课堂上提示孩子们我是一个诗人,而在其他老师的左右中,我力拒任何涉及诗的话端。我独立地浇灌诗学花盆。我也渴望在股市上的专业投资有朝一日让我不再寓于丧失了情趣的讲坛。而关于生活在金字塔的哪一层,我的兄弟,“底层”这个判断,看起来像是你对自身处境的低估,或可理解为一个不肯趋炎附势的斗士的嘀咕;在我看来,在九江,比你生活境况惨烈的人数,不少于十。

木朵

阿多尼斯设计的“诗歌”“道路”

  无论诗歌在形式上、内容上如何与社会格格不入,它在本质上总是与社会的语言相关,即在政治、宗教和文化层面上与社会的历史相关。在诗歌面前只有两条道路,要么是作为消费品(Consommation)而写,要么是作为撄犯者(Transgression)而写。选择前者,诗歌一降生便已死亡;选择后者,诗歌一降生便被遗弃,沦为边缘。然而,一个真正的诗人别无选择,只有走上撄犯之路——去根本地、全面地撼动这个社会制度赖以建立的非诗歌的文化基础,尤其是其中与家庭、妇女、传统、宗教、民族封闭、种族冲突、人的权利与自由有关的一切。不仅要撼动社会的制度,更要撼动这一制度的根基。因为仅仅改变制度并不能改变任何本质,这已被20世纪后半叶的阿拉伯政治实践所证实。因此,诗人应该超越政治的质疑,去作本体的(Ontologique)质疑。这正是“撄犯文化”的份内职责。
  因而,阿拉伯诗歌不能仅仅像兰波的那句名言那样“让感官错乱”(Dérèglement des sens),还应该让“大脑、思想和价值错乱”。这意味着,阿拉伯诗人的自我意识,关联着他对阿拉伯宗教、社会和文化现实及文明史的意识,尤其关联着其中与创新、因袭、自我与他者有关的一切。

  (选自阿多尼斯《诗歌的意义在于撄犯》)


  关于诗歌面前的“道路”,这位来自阿拉伯语的诗人阿多尼斯,给出了仅有的“两条”,而且它们是互斥的,要么这要么那,言下之意,对于一位具体的写作者来说,摆在诗歌面前的“道路”其实只有一条。这种表述方式看起来很迷人,也能一下子打动人、唬住人,但在这种思维模型中,他预置了一种有关诗歌的本体形象,尽管他稍后提到了“本体的质疑”这个更打动人的理想。强词夺理地来开辟第三条道路,我会选择这样的方式:他在“诗歌”与“道路”之间建立的是一种怎样的关系?“道路”实际上是一种行文过程中必需的隐喻,借助这种显眼的隐喻,“诗歌”才从诗歌的混沌状态中凸现轮廓,从而获取一种“本体”形象。我当然还可以说,摆在“诗歌”面前的除了他所说的两条道路,还有两个篮子或三朵花。但是,即便是遵照他的思路走下去,我们结合自己的切身体会,也容易发现他的排除法中的遗缺。他并没有一语中的,因为我们其中的一位诗人也许走的是他言说之外的别的道路,况且我们这边还有先贤说过的关于道路的定义:它是走的人多了的后果。我们中的一位诗人当前走的道路,也许因为只算是另辟蹊径,还算不上“道路”,但我乐观地认为,随着他诗学观念的日趋成熟,定然能为道路家族增添新成员。要更周到地思忖这位外国诗人提出的“道路观”,我们至少还得兼顾以下两条思路:其一,在一千年前的中国,那时的杰出诗人是如何考虑摆在诗歌面前的道路的?如果彼时道路与当前时期的有所不同,那么,这种“道路观”也有某种时效性吗?其二,从辩证法的角度看,比较稳妥的措辞似乎是“消费品”与“非消费品”构成一种互斥关系、一种观念的圆柱体,而在阿多尼斯的演讲辞中,“消费品”的对立面是“撄犯者”,这确实有一点意外,尽管我们心目中还有一种奢望,那就是诗歌“作为一种权势”或“作为一种优势”而在。除此之外,我们还得当面问他,何谓“消费品”?因为摆在消费品面前的理解途径也许不只一条。在随后对“撄犯”这个动词的诠释中,他用到了一个句子:“不仅要撼动社会的制度,更要撼动这一制度的根基。”有些像希尼的“介入”观,但迷人之处在于这种表达式中的递进关系,它具有学术做作中应有的遣词造句的禀赋。只是面对社会制度及其根基,光一个“撼动”是不够的,尽管要做到这一点也非常不容易;如果他还能说清“撼动”与“君子动口不动手”这条古训下的“观察”,两种行动,到底存在怎样的差别,尤其是“撼动”又是怎样的性质与程度,那么,我们就会心悦诚服地遵照这位八旬老人的呼吁行事。

2009年11月21日 星期六

二人世界

  下午,终于改完了为期两周的会计从业资格试卷,估计有一千五百元的津贴,但心力耗费巨大,尤其是每日下午四点出发,晚上九点半归来,几乎打破了读书写字的节奏,跟儿子独处的时间也荡然无存。所以,刚回到家,感觉低空中没有摇摆的树叶,就带儿子出门溜达一圈,算是重温二人世界的神奇。附近一百米处,我们已经踏遍,但是,我依然能够找到父子俩打发时间的窍门。他在长大,比一个月前更默契,更愿意服从我的合理安排;我们先去远志大酒店搭乘电梯——这是他一直惦记的节目。那会儿,我们升到七楼,透过玻璃,眺望车水马龙,等着某个楼层的乘客按动机关,然后才从这个观景台上撤退。他也不再纠缠要再乘一趟,他顺从我的建议,来到街心小广场,哪怕是一排台阶,也能激发他的兴趣。我甘愿等到他尽兴。我们俩并不醒目,但在我的审视中,我们正处于世界的中心,趁他暂时没有危险之时,我会冷眼看附近独坐的一位少妇,并尽力把她安排在一首诗的开端:我快速尝试着几种诗的开头方式。有一次,跟着儿子的步伐,我几乎走近这个女人,就像诗放下架子进行田野调查。可是,人与人之间缺乏妥善的交流机制。而且,没有被写对象的答复,我也能保证诗的出发点不偏不倚。我立即把目光扫向其他人,就像牧斯在最近的一首诗中写道他看到“一个头发斑白的年轻人”在证券营业部开设创业板账户:我们纷纷赋予单调的生活以馥郁的人情味。除了责任,这还是生活的无边乐趣。

2009年11月19日 星期四

修辞市场

我采用一种直接的、不加修饰的
写法,尽可能减少言辞的双关意味,
或精雕细琢时凸显的热忱,
这样,利于一部分读者快速理解它们,
兴许,对于诗,他们不再敬而远之。

但我也知道,这样做,也在丧失自我,
在毁坏长久以来辛辛苦苦铺设的轨道:
我将踏入不归路。
而这些情况,以及有鉴于此,我开始的其他尝试,
有的读者并不了解;

他们如果已喜欢上我的某种固有风格,
他们借助我的语言来判断真实生活中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那就太危险、太危险:
读者与作者之间隔着一个自选市场,
时时迷乱、错失心心相印的良缘。

2009年11月18日 星期三

周游印度

他刚从印度回来,
正沉浸在讲述一种新奇体验的兴奋中。
可他的朋友只对美国感兴趣。
“那也是‘东方’的一部分,”他严肃地介绍,
“它的发展势头并不逊色于中国。”
可他的朋友只对美和艳遇感兴趣。

当那带有炫耀性质的言辞出现时,
他的朋友终于忍不住了,反问他:
“你了解江西省的每一个地域吗?
你会因这个省缺乏统一的方言而好奇吗?
你知道邻县雁阵的特点吗?”

他便停住,观察他朋友的反响。
但是,不出五分钟,他又会熟练地
回到印度:无论是从饮食、从坐姿、
从车流、从树、从双眸。
他的意识里总不免闪过在印度七天的生活。
力图利用这一周的奇遇,使自己与过去有所区别,
却不知他的朋友守旧有时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