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砺锋的厨艺
像莫砺锋《评宇文所安的〈初唐诗〉、〈盛唐诗〉》这种论文,放在作者整个的《唐宋诗歌论集》一书中并不显眼,也就是说,这本集子里的不少文论的体例、语调、观念撕扯的方式,都是相似的,有着明显的“家族相似性”,总体感觉是,运用史料可谓有板有眼,但诗学观念的挥洒难见自如,简言之,写得很沉闷,是他脑子里那一套学术规范的宠儿。在评价宇文所安的两本著作时,走的是蒂博代所谓的“求疵的批评”这条路线,可算是老老实实,尽了“摆事实”的义务,能从他人所见的历史遗物中见到其他的立意,说起话来,自然理直气壮,但是与宇文所安时髦的叙述风格和行文体态相比,莫氏难免显得拘谨,缺乏批评过程中的格言再造,也即“讲道理”方面难见个性的自由发挥,比如他肯定不会主动尝试借助宇文风格,攻其不备,而是沿用熟悉的论文框架像模像样地挤眉弄眼——把宇文中那条活蹦乱跳的鲫鱼放在砧板上,按照往年的剖析、烹饪、鉴赏套路,完成一次厨艺全过程的展示。对于期待在涉及古代风范的学术争辩中,找到一条诗学脐带的读者,莫氏可以说漠视了他们的需求,因为他严格遵照着自己擅长的学术模式,而未曾考虑为特殊的读者打破一下常规。这些特殊的读者就包括当代诗人,我想,这些人是不太担心宇文所安的解读中存在的偏差与冒险精神,会造成多大的蒙蔽与恶果,他们在阅读时会抱有必要的警惕,而一旦看到宇文能把古代诗歌中的余温描述出来,并让读者感同身受,哪怕是片刻工夫,他们就会兴奋不已,为今世的写作积累一些胆量与眼界。当然,学术王国里还需要一个严肃的莫砺锋,但是有一个另辟蹊径、寻求诗学脉络的宇文所安也算是幸事,而要拿捏宇文所安文论中的结晶,过于严格的求全责备就丧失了一种就事论事的雅量,乃至于看上去,二人的讨论不是站在同一个台面上展开。莫氏文风显得拖沓的缘由之一还在于他对所用文体的不自信、对引文的过度迷恋,面面俱到的意愿却最终变成了对读者智力的低估。